吃煎饼的首席推车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孟原推了我一把。我开门签收了一个半人高的纸箱,孟原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,头发乱得跟每天早上一样,但眼睛已经亮了。"小推车到了?""到了。""拆。",指挥的架势像是在监工一个不太靠谱的乙方。我把零件摊在地上——折叠车架、两个轮子、一根把手、一包螺丝、一张印着六种语言的安装说明书。孟原从床上探出身子看了一眼那张说明书。"你看得懂吗。""我本科论文就是用英文写的。""你本科论文写的是十五分钟城市体系构建,跟装轮子有关系吗。"。我拧错了第一个螺丝。孟原叹了口气,从床上下来,蹲到我跟前,把说明书从我手里抽走了。"你看图,图不需要英文。",小推车装好了。能走,没散架。我推着它在客厅里转了一圈,路过茶几的时候孟原把脚抬了起来。"不错,"她说,"待会儿你负责推。""你呢。""我是领导,领导负责看着。"。常驿说仓库清好了。何故说设备间已开始拔线,发了一张照片——铁盒子裹在气泡膜里,只露出那个红色的指示灯。叶新说煎饼摊今天歇业,连发了八个感叹号,然后问有没有人要带早饭。
孟原回:三个煎饼,一个不放葱,另外两个放馃箅儿。
我看了她一眼。我确实是这么吃煎饼的——不放葱,要馃箅儿。在天津人看来煎饼果子里夹薄脆属于异端,馃箅儿才是正统。但****住了这么多年,早就放弃跟煎饼摊解释这两者的区别了。叶新的煎饼摊默认放薄脆,我每次去都懒得纠正。
"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。"我说。
"第一次跟你去吃煎饼的时候就注意到了。你咬了一口,皱了一下眉,然后什么都没说。"孟原站起来去洗漱,路过的时候顺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。"后来我私下跟叶新说了,让她每天出摊的时候单独给你炸一份馃箅儿的。那东西不能提前备,得现炸才酥。"
我坐在床边,看着那辆装好的小推车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们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。孟原穿了件浅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,头发扎了个低马尾。她推着我出门的时候,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亮了——大概是被孟原说话的音量震亮的,她正在跟叶新发语音说"今天要辛苦你现炸了"。
清晨的阳光打在玲珑公园的铁栅栏上。我推着小推车走在前面,孟原跟在旁边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飞书群。
"何故说设备间里的线拔得差不多了。但是他说塔上那个接收器——就是塔檐下的那个风铃——也需要趁着这次维修的机会检查一下。"
"怎么检查?人进不去塔。"
"平时是进不去。但如果***这次真的要动塔身,会有施工脚手架搭到塔周围。到时候可以借着施工的掩护,从脚手架上去检查风铃。"孟原把手机揣回兜里。"不过这个得看他们的施工方案,何故说他会盯着。"
"风铃要是被***的人先发现了呢。"
"四百年的风铃。正常人不会去碰它。"
"那不正常的人呢。"
孟原想了想。"那我们就希望这次来的都是正常人。"
她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。
"塔里面其实还有东西。"她说,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。"不止是风铃。在塔的底层——就是那个铁栅栏围着的入口后面的塔身内部有一个很小的空间。当年装设备的时候放在里面的,都是一些配套的备用零件和一台信号增强器。那台增强器体积不小,当时是拆了门框才搬进去的。"
"为什么不搬出来?"
"搬不出来。"孟原看了看远处的塔。"那个空间在塔身结构里面,四周都是承重砖墙。当年是把零件拆散了运进去再组装的。现在要搬出来,要么拆设备要么拆墙——两个都不能动。而且那些零件本来就是冗余设计,平时用不上,就一直放在那了。"
"所以也没人管。"
"对。好在没人进得去。暂时是安全的。但如果***真的开始修塔,修到地基那一层——"
"那些东西会被发现。"
"对。"
"比设备间被发现的后果严重吗。"
"严重得多。设备间可以说是公园的设备间。塔里面的东西——长在国宝建筑里面。"孟原顿了顿,"到时候得想别的办法。"
常驿的快递驿站就在小区北门外——小区和玲珑公园紧挨着,北门出去是驿站,再往西走几步就是公园入口。门面不大,卷帘门拉到顶,门口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上架的快递。里面两排货架排得整整齐齐,扫码枪滴滴滴地响。空气里有纸箱和胶带的味道。
常驿从货架后面转出来的时候,手里正抱着三个快递箱。他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驿站工作服,袖子卷到手肘。看到我们进来,他把箱子放下,冲孟原先打了个招呼。
"孟姐早!"然后看了我一眼,"闻哥。仓库在后面,跟我来。"
他的语气自然热络,像是每天早上都会跟几十个人这样打招呼——事实上确实是。快递驿站老板,一天要跟半个小区的人说话,不可能冷。
我跟着他穿过货架之间的窄道。常驿边走边顺手理了理货架上歪了的包裹,在一排快递前停下来,从里面抽出三个盒子摞在一起。
"闻哥,你家是不是四栋的。"
"是。"
"这几件都是你们四栋的。六零二、三零一、还有你家对门五零三的——五零三是个老**,腿脚不好,平时都是她儿子来取,但这周出差了。驿站没人手送货,你晚上回去顺路帮我带上去?"
我接过那三个盒子。都不重,大概是什么日用品。
常驿推开后门。后面是个十来平米的小仓库,水泥地面,以前堆过快递纸箱。已经打扫过了——地扫了,窗户擦了,墙角放着一个接线板。常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闻安。
"后门的。前面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都有人。你们随时来。"
孟原接过钥匙看了看。"你什么时候配的。"
"昨天晚上。想着今天搬家,提前配了一把。"
"你没问我。"
"你是领导,不能什么细节都让领导去考虑。"常驿笑了笑,转身往外走。路过闻安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。"对了闻哥,货架上第三排有个快递是你的。"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盒子上写着厨房用品。"
孟原在仓库里喊了一声:"漏勺!之前那个我煮排骨的时候忘了关火,把柄给炼化了!"
我和常驿对视了一眼。常驿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,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。他走回驿站前台继续扫码了。
叶新是九点一刻到的。
她推着一辆煎饼果子车从公园方向过来,远远地就开始喊:"孟姐——常驿——闻哥——"她的声音穿透力极强,驿站门口正在扫码取件的一个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,叶新顺势说:"阿姨早!今天天气真好!煎饼要不要来一个?今天歇业前最后一个——开个张!"阿姨被她的热情击中,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叶新看起来二十五六岁,扎着一条高马尾,穿着件印着"今天也要加油"的白T恤,围裙上沾着面糊和酱料印子。她的煎饼车上贴满了手写的便签——"今日**:双蛋加薄脆""老顾客打九折""新顾客也打九折""反正都打九折"。
孟原跟我说过,叶新的实际年龄比外表大得多。但我从来没问过具体大多少。每次看到她热情洋溢地在摊位前招呼顾客的样子,你会觉得年龄这个东西可能对外星人来说确实只是个数字。
"煎饼来啦!"叶新把煎饼车停稳,从保温箱里掏出四个纸袋,挨个分发。"孟姐的,一份不放葱。闻哥的——两份,馃箅儿,孟姐特别交代的。"她递给我的时候眨了眨眼,"闻哥,孟姐第一次跟我说要备馃箅儿的时候,我还特意上网查了馃箅儿和薄脆的区别。"
"查出来了吗。"
"查出来了。虽然我还是没看明白到底有什么区别,但理解,尊重。"
我打开纸袋闻了一下。确实香。常驿接过他的那份,站在货架旁边就咬了一口。
"叶新,你这个月是不是又没交摊位费。"常驿嘴里**煎饼说。
"公园管理处的王大爷说不用交——他说我每天都帮他带煎饼,摊位费就抵了。"
"那是王大爷自己的早饭。不是管理处的**。"
"王大爷就是管理处的**。"
孟原在旁边笑了一声。她坐在仓库门口的一把折叠椅上,手里捧着她的煎饼,吃得很认真——她对食物的态度一直很认真,不管是煎饼还是我做的排骨。
"何故呢?"叶新四下看了看。
"还在设备间。"孟原看了眼手机。"他说还剩最后一根线,特别难拔。"
"什么线?"
"地线。六年前他自己接的,当时为了加固焊了两层锡。现在拔不动了。"
"那我们过去帮忙。"
设备间里何故正蹲在地上跟一根绿色的电线搏斗。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灰色卫衣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。看到我们进来——准确地说,看到叶新进来——他头都没抬。
"别碰那根蓝色的。"
叶新已经把蓝色的拿起来了。"这根?"
"不是这根。"何故的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设备已经差不多打包完了。三台设备用气泡膜裹得严严实实,笔记本和显示器叠在一起,绿萝单独装在一个塑料袋里,根部的土用湿纸巾包着。墙上那张"正在运行"的A4纸被揭下来放在最上面。
孟原走到铁架子跟前,蹲下来看了看那台铁盒子——红色指示灯还在隔几秒闪一下。她伸手拍了拍盒子的外壳,像是在拍一个跟了她很久的老伙计。
"搬吧。"她说。
铁盒子是真死沉。何故和我一人抬一边,常驿扶着中间,叶新在旁边指挥"左一点再左一点好放——"。孟原没有帮忙搬,她站在设备间门口,看着我们把所有东西一件一件搬上小推车,表情很安静。然后她拿出手机,对着空荡荡的设备间拍了一张照片。
"发飞书群。"她说。
"为什么?"
"存档。大**区联络站第一次搬迁。"
我们推着车穿过公园。五月下旬的阳光已经很亮了,水池边的小孩今天换了新的遥控船——船身上贴了一张手写的"加油"便利贴,笔迹我认识。叶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帮人修了船。大爷站在岸边,遥控器拿得端端正正,船在水面上稳稳地走直线。
一个遛狗的中年女人从我们旁边经过,看了一眼小推车上的纸箱和气泡膜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叶新冲她喊了一声"王姐早!您家豆豆今天拉的比昨天好多了!"
那个女人回头笑了一下。何故和常驿同时低下了头。
到了仓库,孟原开始指挥接设备。"铁盒子放最里面,书桌靠墙,显示器放左边——不是我的左边,是你的左边。"何故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写满了"她在家也这样吗"。我回了一个眼神,意思是"你以为呢"。
设备重新接好的时候,红色指示灯照常亮了起来。何故把笔记本放在仓库角落的那张折叠桌上,开机,打开游戏。窗外的风景从慈寿寺塔换成了一排快递货架,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。
"WIFI密码还是那个。"他说。
"linglongta1314。"叶新抢答,"我起的。"
"我知道是你起的。"常驿从前台探过头来,"这个名字在我驿站的路由器上挂了六年了。每次有顾客问WIFI密码,我念出来他们都以为我在开玩笑。"
"你没有解释吗。"
"解释了。我说是我们老板娘起的。"
孟原靠在仓库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个吃了一半的煎饼。她看着三个人在仓库里各自安顿——何故打游戏,叶新蹲在门口拍照片发飞书群,常驿在货架之间穿梭扫码。然后她转头看我。
"你站在那干什么。过来帮忙。"
我走过去帮她把她身后的一个纸箱推到墙角。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,力道不重,有点像早上揉头发那个动作的延续。
"辛苦了。"她说。
"我基本没搬什么。铁盒子是何故抬的。"
"你买了小推车。小推车好使。"
中午的时候飞书群里弹了一条消息。常驿发的。
"公园西门外面停了四辆卡车。三辆装了脚手架和铁架,一辆装的是板材和防水布。***的人在跟公园管理处对接。估计今天下午就开始搭工棚了。"
叶新回了三个感叹号。
何故回了一个字:啧。
孟原看了我一眼。"还好今天搬了。"
"塔底层那些东西呢。"
"暂时动不了。但***就算修塔,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到地基。"她想了想,"到时候再说。今天先把这个过了。"
下午的时候工棚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。我从驿站仓库的窗户里能看到那个方向——铁架子和板材在阳光里泛着新材料的亮光,防水布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。四辆卡车停成一排,工人开始往下卸工具。
叶新把煎饼车重新推回了公园西门外的老位置。路过工棚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跟一个正在卸货的工人聊了几句——大概是问了他们什么时候开工、要修多久。五分钟之后她已经知道了工头的名字、工人的老家、以及他们下班后打算去常驿的驿站买点啤酒。
"常驿,"叶新在飞书群里发语音,"晚上有生意了。十几个工人下班要来买啤酒。你冰箱里冰的够不够。"
常驿回了一条文字:够。我刚补了货。冰的常温的都有。
何故没有回,但我觉得他刚才看了一眼手机。
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叶新的煎饼摊。摊子前站着两个刚下工的工人,叶新一边摊煎饼一边跟他们聊老家是哪的。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轮到我了。叶新看到我,笑了。
"给孟姐带一个?"
"嗯。多加辣。"
"就知道。"她从面糊桶里舀了一勺,在铁板上画了个圆。
我接过煎饼的时候,叶新又给放了一份馃箅儿。她每次都会给多放一份——跟我说的是"老顾客优待"。
回到家的时候孟原正在沙发上改飞书文档。她把文档标题给我看了一眼——"大**区联络站设备迁移方案(已执行)"。正文只有三行字:设备已从公园设备间迁至北门外快递驿站后仓库。迁移人员:孟原、何故、常驿、叶新、闻安。备注:闻安买了小推车,好使。
"你给我备注的是什么身份。"
"编外人员。你想要什么。"
"设备迁移行动组首席推车官。"
孟原长吸一口气,在备注后面加了一行字,然后把文档关了,接过煎饼咬了一口。
"辣度刚好。"她说。
我坐下的时候手机亮了。飞书群里常驿发了一条消息:工棚搭好了。明天工人进场。塔周围目前没有围挡,可以自由通行。后续如果有封闭施工通知我再跟大家说。
何故回了一个字:好。
叶新回了三个字:收到啦。
我也打了两个字:收到。
孟原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群里的消息。她把最后一口煎饼吃完,擦了擦手指,拿起手机,在群里回了一行字。
"各位辛苦。今晚好好休息。明天开始日常巡逻。明晚聚餐,闻安负责做饭,我们负责吃。"
何故:收到。
常驿:收到。
叶新:收到!!!
我在沙发上往后靠了靠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**的灯。在某个不知道多少光年之外的地方,有一个宇宙文明归口管理办公室,里面大概有一个公文系统,正安静地存着九份等待确认的密级文件。而这个地球上,在一个快递驿站后面的仓库里,四个外星人和一个推小推车的文旅规划师,刚刚完成了大**区联络站的第一次搬迁。
我给孟原倒了杯水。
"明天想吃什么。"
"排骨。"
"昨天吃过了。"
"那就***。"
"行。"